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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3章 悲悼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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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陈瑜在东区边缘多绕了一段远路。

他并未顺着主街大摇大摆地踏进灰手的地界,而是借着昏暗的街景,在外围不动声色地多蛰伏了一刻钟。

灰手的赌场窝在一条比预想中更要逼仄的深巷里。

两侧斑驳剥落的旧墙,将幻月倾泻的天光硬生生挤压成一条细长的亮带。

几个身着深色衣物的汉子在巷口漫不经心地晃荡,步态松散,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可那余光却如黏在蛛网上的飞虫,从未离开过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维德派了名商务专员随行,明面上是陪同,实则是用公司的招牌为他背书。

陈瑜没有推辞。灰手这种老江湖肯见客,本就是为了掂量来人究竟与天外商队有多深的牵扯。

专员上前,亮出烫有星际和平公司标识的凭证卡。守卫仔细辨认过暗记,这才侧身让出一条道。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窄廊,壁灯昏沉,将两侧的轮廓搅得模糊不清。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视野豁然开朗——二十步见方的屋子,挑高却远超寻常。

中央摆着张宽大的赌桌,深绿色的绒布铺面平整如镜。四壁无窗,所有光源皆来自正上方那盏巨大的铜质吊灯。数盏油灯藏于其中,在绒面上烘出一圈明亮的椭圆光斑。

灰手就坐在赌桌对面。这人比陈瑜料想的要显老些,年过半百,花白的头发贴着青皮剪得极短。身上那件暗色短外套的领口与袖口,早已磨出了洗不掉的毛边。

他左手搁在桌上,指节粗短,指根处覆着常年握骰子磨出的黄褐色厚茧;右手则垂在桌下,隐入阴影之中。

那是一双在赌场里阅尽千帆的老赌徒的眼睛——不冷不热地估量着你,不讨好,也不恐吓,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你骨头里的斤两。

他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金属盒,深色绒布衬底上,静静嵌着一副空白面具。

纯白,无纹,表面平整光滑,宛如反复打磨过的贝壳内壁。边缘无孔,看不出任何佩戴的痕迹。幻月的光从屋外某道隐秘的缝隙漏入,恰好落在面具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暖色光晕,仿佛那物件本身正微微透着活物般的呼吸。

陈瑜视线微微一滞。他认出来了——这与茶馆老人笔记中描述的“谒者面具”如出一辙:空白,无特征,在幻月下透着近乎妖异的润泽。

灰手盯着他,没出声,等着客先开口。在这种博弈里,谁先亮底牌,谁就落了下风。陈瑜也不急,在对面从容落座,双手平搁于桌面,这才抬眼与他对视。

“我要买你的面具。”

灰手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你倒直接。”

“直接对双方都省时间。”

灰手没立刻接话,目光在陈瑜脸上停驻片刻,脊背松弛地陷进椅背里:“你出多少?”

“你开价。”

灰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节奏不疾不徐:“信用点。你们那种天外的钱。不要实物,不要货物,就要那种能换到任何东西的钱。”

这要求在陈瑜意料之中。他瞥了眼桌上的面具:“可以。说个数。”

灰手没答,伸手拿起骰盅,掀开盖子朝里看了一眼又合上,动作随意得像在确认骰子还在原位。

“我想换种赌法。”灰手说,“面具可以让给你,但你也得让我赢点什么。”

他的手指沿着骰盅边缘缓缓摩挲:“你知道你们的人带进来的那些天外货——通讯器、医疗设备,还有能看极远处的盒子。我在东区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可那些东西不一样。”

陈瑜不语,灰手自顾自说了下去,语调平缓却透着野心:“你不是本地人,和他们有关系,这事我已经清楚了。我不问底细,只要一样:如果我赢了,你把天外商队在这边的货物代理权让给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出面具,你出代理权。”

陈瑜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维德的简报。公司目前尚未与任何本地势力签订排他性代理协议,灰手要的代理权属于未分配资源。他有权给出东区范围内的分销权,无需复杂审批。

“你输了,面具归我。”

“那是自然。”灰手道,“你赢了,面具拿走。我赢的是代理权,不是你手里的面具。

“摇骰子,一定胜负。”

灰手点头,将骰盅推到桌中央:“三颗骰子,比点数,大者赢。没异议?”

“没有。”

灰手抬起右手接过骰盅。那只手比左手更粗糙,指甲边缘有不规则的磨损。他掂了掂骰盅,手腕幅度极小,频率却极快。骰子在内撞得又急又密,声响从急促渐转平缓,最终化作均匀的滚动声。

“你知道这东西怎么到我手上的吗?”他一边摇一边开口,“半年前,一个赌徒欠了还不起的债,拿这个抵。我本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觉得做工不错,摸着有温热的触感。后来有人告诉我,这是幻月游戏的面具。我在东区活了

这么多年,没想过这种玩意儿会落到我手里。”

骰子持续滚动,节奏稳如心跳。

“你说你来自天外。那些天外货在哈托彼亚能卖得极好。我见过边境带回来的样品,本地人愿意出高价,可他们只能零散弄到几件,没有稳定货源。”骰盅换了个角度,“你带来了一批货,也认识送货的人。如果我能拿到代理

权,哪怕只是一部分,就能在东区铺开一张稳当的销售网。

赌场不是我唯一的生意,我还有门路、仓库和运货的人。你拿面具,我拿代理权,很公平。”

话音落,手腕骤收。骰盅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随即死寂。

灰手掀开盖。

三颗骰子停在绒布上——六点、六点、六点。

三个六。

灰手嘴角弯起极轻的弧度,像在确认一个早知的结果。他没说话,只等着对方露出一丝动摇,等着确认这局游戏已彻底落入他的节奏。

陈瑜伸手拿起骰盅,动作不见丝毫滞涩,将三颗骰子找入其中,开始摇动。

曾在战锤宇宙那令人绝望的亚空间裂隙中跋涉数百年,机械教严苛的苦修早已将某种近乎非人的特质熔铸进他的骨髓——那便是在极度的混沌与无序中,强行锚定绝对的内部稳定。

能量流的不规则波动、亚空间潮汐的随机干扰、逻辑引擎在极限负载下的不可预测响应......那些才是他真正面对过的深渊。相比之下,骰子的随机性温和得近乎一种秩序。他摆动时并未思考点数,只是在精准地执行一个物理

动作。

灰手依旧松弛,视线在骰盅与陈瑜脸上来回游移。

“你很镇定。”灰手说,“我见过很多人坐在我这个位置摇骰子。有人深呼吸,有人闭眼,有人手抖。你什么都没做。”

陈瑜不答,骰子在盅内均匀翻滚。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东区做二十年生意吗?”灰手语气如闲谈,“因为我从不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脑子里转一百种结果,手上只做一种动作。你也是这种人?”

那一瞬,陈瑜脑海中闪过机械教训练场上的画面————台逻辑引擎在超载状态下出现波动,导师静立一旁,只等他自行完成校准。那种耐心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被无数次重复后刻进神经反应模式的本能。

他将骰盅搁在桌上,掀开。

灰手低头,目光触及骰子的瞬间,瞳孔微缩,定住了。

三颗骰子全部碎裂。裂纹从中心辐射,碎片却未散开,仍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形状。每一颗的裂面都显现出点数:第一颗碎成两组面,六点和一点;第二颗同样,六和一;第三颗,依旧是六和一。

灰手沉默良久,盯着桌上的碎骰子,神色未变:“你做了什么?”

“把骰子摇碎了。”

“你知不知道这一手在赌桌上意味着什么?”

陈瑜没有回答,将碎骰子轻轻扫到一旁,目光落回灰手身上:“代理权的事,公司会派人和你谈。我只拿面具。”

灰手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没有勉强与遮掩,纯粹是被意料之外的变数逗乐。他拿起金属盒,合上盖子,推到陈瑜面前。

“拿走吧。这面具在我手里放了半年,我一直不知该怎么处理。也许它原本就不该是我的。”

陈瑜接过盒子,开盖确认。面具静卧绒布,泛着均匀的暖白。他合上盖子,起身。

“明天会有人来谈代理权细节。范围、分成,你们自己定。”

灰手靠回椅背,双手交叠:“你不自己谈?”

“那不是我的事。”

陈瑜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灰手的声音,带着赌桌上输掉却依然体面的松弛:“下次还有需要交易的,再来找我。面具这东西,我还有兴趣收。”

陈瑜没回头,推门而出。

回到住处,陈瑜在桌前坐下,打开盒子。

面具在室内光线下质感依旧,暖白边缘泛着极淡的光晕。他取出面具,翻到内侧,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固定结构,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贴合人脸。

他在终端上记下:谒者面具已取得。空白,无特征。据艾利欧资料,空白面具与谒者深度绑定,一旦佩戴,无法转让。

这只是入场券。真正的游戏在于——愿力如何汇聚,对手是谁,又该用何种方式在幻月满盈时,让所有目光向自己涌来。

当幻月攀升至天顶,整个哈托彼亚都沐浴在那轮由虚幻转为凝实的圆月之下。月华饱满而明亮,浓稠得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实质的重量。

陈瑜站在窗前,取出面具。当他将其举到面前时,一种奇异的贴合感从指尖传来,面具似乎在微调弧度,以契合他的脸庞。

他戴上了它。

最初的触感是溫的,像贴着被阳光晒过的石板。随后,温度开始变化,不是冷热交替,而是一种奇特的“合”,直到面具与皮肤再无温差。

紧接着,贴合感向深处蔓延。那不是物理渗透,而是某种微妙的牵引,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意识深处被轻轻拨动。

他抬手摸脸,触及的不再是光滑的贝壳质地,而是冰冷的金属。表面雕刻着精密的纹路,齿轮咬合的形状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张全新的面孔。

那些齿轮并非静止,它们在极其缓慢地转动,精准嵌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那更像是一种深沉的震动,顺着面具传入颅骨。

镜中的人,脸上覆盖着古铜与暗钢交织的金属面具,表面布满细密的机械纹路。额头嵌着一枚较大的齿轮,正以肉眼勉强可辨的速度旋转,带动两侧更小的齿轮组,层层传动,直至边缘细如发丝的齿纹也在微微震颤。

齿轮的节奏与他的脉搏隐约同步。不,是在回应。心跳加速,转速微提;呼吸放缓,齿轮渐息。

他闭上眼,感受那条被牵动的“丝线”。它不在体内,而是意识层面的连接。他的意志仿佛接上了一根极细的轴,另一端固定在齿轮的转动中。

他在脑中下达“停”的指令,主齿轮转速立降;想“转”,齿轮重新加速。

这不是单向的控制,而是共鸣。面具在响应他,两者间存在双向流通。情绪、意图甚至潜意识,正沿着丝线流向面具,又带着机械过滤后的澄澈感回流。

陈瑜在镜前站了很久。手指抚过面具边缘,皮肤与金属的过渡平滑无缝。当他产生“取下”的意念时,面具边缘微松,齿轮停转,整个面具滑落入掌心。

有些东西已经刻进去了,只是肉眼难见。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沉闷的轰鸣。远处东区边缘的天空亮起冷白色的光——那是公司货运梭舱降落的轨迹。维德的第二批物资到了。

幻月满盈的这一刻,他的布局正式开始。

他没有唱名。

按幻月游戏的规则,谒者佩戴面具后,应在幻月下宣告身份,将名字或代号与面具绑定,以明确愿力的流向。唱名后,竞争才算真正开始。

但唱名并非强制,它只是一个宣告信号。不唱名,意味着虽已入场,却未站在聚光灯下。可以行动,但不被注意。

这正是陈瑜想要的。在战锤宇宙多年的铁血经验告诉他,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开战前的筹备。谁先布置好资源与势能,谁就握有主动权。一开场就迫不及待亮旗号的,通常活不到最后。

他按部就班地让公司展开行动。

幻月满盈后第三天,第二批物资完成清关。除了基础设备,还加入了便携式全息投影终端、沉浸式游戏舱,以及大量天外影视和音乐数据芯片。这些在星际文明中廉价的日常用品,对未接入星际网络的哈托彼亚而言,无异于

降维打击。

五天后,东区第一家天外商行开张。门面不大,但干净明亮,金属货架与冷白灯光,与周围摇曳的油灯铺面形成鲜明反差,宛如从未来裁下的一块,硬生生嵌入了旧城区的心脏。

开业当天,人流如织。全息投影终端率先引爆市场。

店员在柜台前演示,光幕升起,三维画面清晰可见。围观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呼。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伸手去摸,手指穿透光幕时猛地缩回,脸上交织着恐惧与狂喜。

“这是天外的......魔法?”

“这不是魔法,是技术。”店员微笑,“您要不要试试?”

老妇人按下开关,看着悬浮的画面,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哈托彼亚并非落后星球,有自己的工业与文化,但它从未踏足天外。它的文明像一池平静太久的水,而现在,有人扔进了一块石头。

一周内,全息终端脱销。游戏舱的预订排到三个月后,黑市价格翻了五倍。天外的故事与旋律,以娱乐的形式无声渗透进日常。东区街头开始出现天外风格的衣着,酒馆里也响起了光年之外的流行歌。

这一切,都被商务专员通过营销策略引向同一个方向。

“这些商品是谁带来的?”

“一位从天外来的大人。是他和公司合作,才让商品进入哈托彼亚。”

“他叫什么?”

店员微笑着摇头:“名字还不能说。但请记住他的标志——齿轮。看到齿轮,就知道是他。”

齿轮标志出现在包装、招牌和广告的每个角落。陈瑜没有唱名,却用另一种方式种下了印记。他不求人们呼喊他的名字,只需他们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知道是他改变了生活。

没有强迫的感激,但那些真实的震撼与狂喜是自发的。它们会自然转化为信赖与崇拜,沿着游戏规则,以愿力的形式向齿轮符号汇聚。

陈瑜打开愿力流量监测面板。数值在布局后第三天开始爬升,第七天曲线陡峭得让分析师连用三个惊叹号。

到了第十五天,面板上的数字已长成他从未见过的庞大数值。愿力从哈托彼亚的每个角落向齿轮汇聚,如百川归海。

他不是在竞争力,而是在开掘一口别人没找到的水井。其他谒者还在打广告战,展示能力时,他的符号已渗透进东区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谒者造成的轰动——强者战斗摧毁街区、召唤巨大光柱、宣称星神使者——确实吸引了目光,但那种吸引是破坏性的,让人在恐惧中被迫关注。而陈瑜带来的,是让人在新奇中主动靠近。

前者以威压逼人逃离,后者以新奇引人靠近。

愿力曲线仍在毫无放缓地增长。而在数据照不到的暗处,几道目光正从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

星海极深处,一道属于高维存在的视线悄然垂落。

那目光无关善恶,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致,像是看到了一枚意外落入棋局的新子,且下法颇为有趣。欢愉之星的注视极少长久停留,但这一次,他停得比往常更久。星空深处,一只狛枝弯起了眼睛,嘴角的弧线拉得更

开,笑声尚未响起,期待的气息已在星空间酝酿。

与此同时,幻月游戏的裁判席上。

高台上站着一名女子。素白巫女服,朱红收边,腰间系着深青色束带,背一柄超长的直刃太刀。粉色长发高高束起,垂至肩胛。模样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见惯了赛场诡谲与算计的老练。

但眼前的状况,她确实没见过。

巨大的愿力监测屏上,光带实时流动。其他谒者的曲线有起有落,或在某节点暴涨后回落,这都是常规模式。唯有一条曲线不同——它一直在涨,平稳、持续、毫不间断。没有尖峰,但增长速度比任何曲线都稳,稳到让人觉

得它迟早会把所有人的峰值甩在身后。

“齿轮。”她低声念出那个标记,翻阅参赛名册。名册上找不到对应记录。

“没有唱名?”她挑了挑眉,嘴角微弯,不是生气,倒像被逗乐了。“有意思。”

她将长发往后一甩,转身离开裁判席。

“不唱名,闷声发大财。这家伙要么是个老油条,要么是个疯子。”她小声嘀咕,语气中带着几分恼火,又夹杂着说不清的兴味。

而在城西一条斑驳的老巷深处。

巷子尽头是座不起眼的旧剧场。推开窄门,内部却是个标准的圆形剧场。舞台中央只亮着一盏聚光灯,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薄尘。

灯光下站着一个女人。深红色长外套,袖口宽大,露出暗色内衬。深灰色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她五官线条分明,眼角微挑,带着不言自明的戏剧感。年龄难辨,时而沧桑,时而年轻。

她手里握着本泛黄的剧本,目光越过纸张边缘,嘴角缓缓弯起。那弧度比裁判席上的女子更大,比星空深处更含蓄,却比任何人都意味深长。

她合上剧本,拍去封面的灰尘。

“这个好。”

她转身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说道,声音不大,却在空旷中激起回音。

“这个真的好。闷声不响地进来,不唱名,不亮旗号,先把生意铺开。你们想想——全息投影、游戏舱、天外音乐......对一个封闭星球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次爆炸,是一场渗透。不是让人恐惧,是让人喜欢。等那些高高在上

的谒者打完几场炫目的战斗、耗尽力,回头一看,人家已经把大半个星球的愿力收进兜里了。”

她在舞台上踱步,红外套下摆拖过积灰的地板,划出蜿蜒的痕迹。

“这才是戏剧。不是打打杀杀,是谋篇布局;不是正面交锋,是暗度陈仓。主角不站在聚光灯下,但聚光灯迟早会找到他。

她停下脚步,将剧本夹在腋下,对着虚空打了个响指。清脆的指节声在剧场里弹跳消散。

“准备一下。这场戏,我们得离舞台近一点才看得清。”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万一他把戏都演完了,我们就只能给他鼓掌了————那可不太像一个剧团老板该做的事。’

幻月满盈后的第十七天,首都广场东侧的石墙上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的尺寸比普通的公告大了一圈,纸面是深灰色的,质地比本地常用的纸张更厚,边缘裁切得整齐利落。没有标题,没有落款,没有裁判的署名或标识。只有八行字,从上到下排列,每行一个代号,后面跟着一组数字。

陈瑜是在早晨路过广场时看到的。他原本没有特意往那个方向走,但广场上聚集的人比往常更多,有人围在石墙前面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放慢脚步,从人群边缘绕到侧面,在那张深灰色的告示前停住。

第一行写的是“齿轮”。后面的数字是四个字符———不是他熟悉的计数方式,但从排列的位置和周围人低声交谈的语气来判断,那应该是排名和愿力数值的某种表示。他看不懂那个数字的具体含义,但他看懂了它在整张告示上

的位置:最上面。

第二行往下是另外七个代号。他在心里逐行扫过:排名第二的是“金枝”,后面的数字比他的低了大约一成五;第三是“铁砧”,再低一些;第四是“霜刃”。这四个代号他都在茶馆和街边的闲谈中听到过————唱过名的谒者,公开

露过面的,有人见过他们展示能力或发表宣言。他们的排名相对靠前,大致符合愿力积累的预期分布。

然后是第五行。“未名”。第六行。“回声”。第七行。“伶人”。

这三个代号他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听说过。和“齿轮”一样,它们没有唱名,没有公开亮相,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自己。但它们的名字出现在了这张告示上,这意味着它们确实存在,确实持有面具,确实已经进入了游戏。

陈瑜的目光在“令人”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伶人。

他在记忆里搜索这个词汇的关联。

在哈托彼亚的本土语境里,这词儿泛指任何靠表演吃饭的行当——戏班子的成员、街头卖艺的、剧场里的演员。

但若将视线投向更浩瀚的星海,这两个字却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沉重意味。

欢愉命途有两个主要的派系。一个是假面愚者,星神阿哈最狂热的追随者。

他们追求极致的享乐,以制造混乱和荒诞为乐,信奉笑声是对抗宇宙虚无的唯一武器。

一切能搅动生命这潭死水的事情,他们都乐于去做。

而另一个派系,与假面愚者截然相反,名叫悲悼伶人。

悲悼伶人是一群坚定的反欢愉主义者。

他们认为生命充满跌宕,苦痛使人成长,喜悦往往稍纵即逝,是人生中无望的诱惑。廉价的娱乐是迷失自我的麻醉剂,众生应当摈弃欢愉,承受哀恸以锤炼精神。

他们搭乘跨越星星的贡多拉进行演出,搜集和佩戴来自各个世界的脸谱与面具,记录智慧生命的哀伤,为步入终末的英雄谱写悲剧,为即将熄灭的星辰吟唱哀歌。

然而奇妙的是,阿哈将自己的星神之力赐予了这群苦行者,并饶有趣味地帮助他们跨越诸多星系,传播对欢愉的弃绝。

悲悼伶人企望以禁欲与苦修与欢愉星神的命途背道而驰,以冲淡祂为宇宙带来的甜美诱惑。

但所谓欢愉乃是与悲伤对立的存在,悲喜是镌于灵魂这枚硬币两面的花纹,于悲剧之美中,欢愉之神亦能窥见力量。

假面愚者和悲悼伶人并非死敌,而是阿哈“欢愉哲学”的辩证统一体——假面愚者代表“主动制造荒诞”,悲悼伶人代表“被动彰显荒诞”。

两者同属欢愉命途,都获得了阿哈的力量,这在星神的派系中是独一份的。

并且据说,悲悼伶人虽然反对欢愉,却反而比假面愚者更受阿哈的青睐——因为一个拒绝欢愉的人所承受的痛苦,在阿哈看来,本身就是一场绝妙的喜剧。

“伶人”。

如果这个代号的持有者真的是悲悼伶人的一员,那么她出现在幻月游戏中的动机就变得值得玩味了。悲悼伶人反对欢愉,却来到阿哈的游戏里争夺愿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而悖论,恰好是阿哈最喜欢的东西。

陈瑜站在告示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伶人”这个代号记在了备忘录里,转身离开了广场。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在首都的街道上又走了一段,经过几条熟悉的巷子和几个常去的茶馆门口,确认没有人跟踪他。然后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准备绕回住处所在的街区。

就在他转过一个弯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先生。”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的质地,像是长期在空旷的剧场里说话养成的习惯——不用太大声,声音本身就能填满空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巷口。深红色长外套,袖口宽大,露出暗色的内衬。深灰色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五官线条分明,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戏剧感。她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她的穿着风

格和弁才天国的居民有明显区别,那种深红色的外套在哈托彼亚的街头并不常见。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像一个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散步时顺便停下来跟人打个招呼的人。

“你看到告示了?”她说。

陈瑜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她在巷口的位置站得很随意,但那个位置恰好封住了他后退的路线——不是威胁性的封锁,更像是一种舞台上的站位,演员在幕间走到台口,自然地挡住了出口。

她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别紧张。我只是想当面打个招呼。毕竟我们的代号在同一张纸上,迟早要认识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三四步的地方停住,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我叫虚照。谒者之一,代号‘伶人’。”她说,“你就是那个不唱名就把愿力铺满半个城市的齿轮吧?你做的事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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