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溟海夔龙族的族地位于这片悬浮汪洋的最深处,那是一片被无数暗金雷光笼罩的巨型群岛。
群岛由数十座大小不一的浮岛构成,最大的一座浮岛中央矗立着一株通体银白的太古雷木。
树冠遮天蔽日,无数银白叶片在雷光中轻轻摇曳,每一次摇曳都有极细的雷屑从叶尖飘落。
那是归溟海夔龙族的祖树,据说是初代夔龙老祖亲手栽下,历经漫长岁月已长成了这片海域最高的存在。
数百头夔龙在祖树上空盘旋数圈后各自散去,各自回归所属的浮岛。
两头夔龙老祖则径直落向祖树下那片极宽阔的古老广场。
周清与无良道士从夔龙背上跃下,落地的瞬间便能感受到脚下石板中蕴含的极浓郁的雷霆精华,每一块石板都在自行吞吐着极细微的雷弧。
广场四周矗立着数十根粗壮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雷纹,每一道雷纹都在极缓慢地明灭。
周清正仰头打量着那些雷纹的走势,识海中夔龙渊老祖的声音忽然响起:“无良,你先在此处等候我们几日。周清,你随我们来,有点事可能需要你帮忙。你给他翻译一下。”
周清心中疑惑,有什么事还需要自己帮忙?
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将夔龙渊老祖的话转译给无良道士。
无良听完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人畜无害的笑容,朝两头夔龙老祖恭敬行礼:“两位前辈只管去忙,晚辈在此等候便是,正好借贵地恢复恢复元气。
说完便寻了广场边缘一块干净的雷纹石板盘膝坐下,当真开始闭目调息。
周清则跟着两头夔龙老祖穿过广场,朝祖树后方那片被层层雷云笼罩的禁区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的雷属灵气便越浓,空气中弥漫着极细微的银白电弧,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的电光在鼻腔里噼啪作响。
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被天然的暗金岩层所取代,岩层表面布满了粗粝的雷痕,那是漫长岁月中无数次雷暴留下的烙印。
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一道道极古老的夔龙图腾被刻在岩壁上,图腾的线条粗犷而蛮荒,却蕴含着某种极深沉的雷霆道韵。
两头夔龙老祖庞大的身躯在它们自己的领地中行走,所过之处岩壁上的雷纹自动亮起,将原本狭窄的通道映得如同白昼。
禁区的尽头是一座极宽阔的地下祭坛。
整座祭坛由暗金雷晶铸就,呈八角形,每一面坛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雷纹,雷纹的密集程度远超广场石柱上的任何一处。
祭坛四周悬浮着八颗缓缓旋转的雷珠,每一颗雷珠都有拳头大小,内部封存着一缕极其纯粹的雷霆本源。
八颗雷珠以祭坛为中心构成了一座极为精妙的封印阵,封印阵的每一道阵纹都在自行吞吐着银白雷弧,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一层致密到近乎固态的雷光结界之中。
祭坛正中央,静静放置着一副套了四层的棺椁。
最外层是一口通体由暗金雷晶打造的巨大外椁,椁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雷纹,每一道雷纹都在极缓慢地吞吐着银白雷弧。
第二层是一口墨黑石棺,棺身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极古老的阵道气息。
第三层是一口透明如水晶的万年玄冰棺,棺壁极厚,透过玄冰能隐约看见最里面那口棺的轮廓。
最内层是一口仅有正常棺椁一半大小的暗红木棺,木棺表面布满了极细的天然木纹,每一道木纹都在自行吞吐着极淡的生机之力。
四层棺椁,一层套一层,将最核心的那个存在牢牢封存其中。
即使隔着四层棺椁,周清仍能感受到一股极微弱的心跳声从棺椁最深处传来。
那心跳极缓极轻,每隔许久才跳动一下,却让整座祭坛的雷光结界都随之微微一颤。
“周清,看你前后几次出手,想来是以雷道入的天至尊吧?”夔龙渊老祖的传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周清从棺椁上收回目光,传音回道:“回前辈,晚辈确是以雷霆领悟法则,踏入天至尊。
归溟海夔龙老祖接过话头,古铜竖瞳中满是赞赏:“不错不错。雷道一途,刚猛霸道,却也极难走到法则这一步。
你能以纯粹雷道入天至尊,放眼整片星空也算是凤毛麟角了。更难得的是你年纪尚轻,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周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客套几句,归溟海夔龙老祖却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
“接下来要让你帮忙的事,事关我夔龙一族的根基,需要你发下天道誓言,绝不向任何人泄露今日所见。”
周清心中疑惑更甚,但面对两尊太苍境的郑重嘱托,他没有犹豫太久。
能让两头夔龙老祖如此慎重的事,绝非儿戏。
他当即以指指天,朗声道:“晚辈周清,今日以天道为证,接下来所见所闻绝不向外界透露分亳。若有违此誓,愿受天道反噬,形神俱灭。”
下一刻,头顶那片被雷云笼罩的穹顶骤然炸开一声极沉极闷的雷响,天道誓言已成。
两头夔龙老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归溟海夔龙老祖古铜竖瞳中浮起一抹极复杂的神色,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其实,当初我和鲲鹏那家伙联手去办一件事,出发时曾经过这片星域,那时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寻常的虚空。
等我们办完事原路返回,这片星域却凭空多出了一片汪洋。
我们觉得蹊跷,便分头探查。
鲲鹏去了海底,发现了那处秘境入口。而我,在这片海域的另一端,找到了被深埋在海床之下的这四层棺椁。
棺椁里封着一个人,当时他便已是这样了,身上没有半点生机,也没有半点死气。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唤醒他,也无法感知到他的神魂。
但诡异的是,他胸口的心脏,每过百年便会极其微弱地跳动一下。”
周清听完,有些震惊地再次看向那四层棺椁,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前辈,这棺椁是从那秘境里冲出来的?”
两头夔龙同时摇头。
归溟海夔龙老祖低低嘶鸣了一声,夔龙渊老祖代为翻译道:“不知道。我们当初发现时,它就已经在海床之下了。”
周清又追问道:“难道是那秘境主人,通过某种特殊手段还活着?”
夔龙渊老祖这次接过了话头,古铜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敬畏,也有无奈:“周清,这绝不可能。没人能活那么久,否则现在各大星域的帝族,岂不是都有活着的大帝坐镇了。
周清盯着那四层棺椁,眉头越皱越紧:“那这棺椁到底是哪里来的?”
归溟海夔龙老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它的声音在周清识海中显得格外低沉:“我的猜测,应该是一种巧合。
先是这片归溟海凭空出现,然后这四层棺椁不知从何处突然坠落,沉入了海底,恰好落在了此处。”
夔龙渊老祖古铜竖瞳转向周清,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所以,我们想试着复活他。”
周清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比方才更甚:“你们想用化形神药复活里面的人?”
归溟海夔龙老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确切地说,我们在他身上,前后已经耗费了六株化形神药了。眼下这枚雷劫果,是第七株,也是所有化形神药品阶最高的。
周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化形神药何等珍贵,哪怕是最次的品阶,放到外界也足以引来无数天至尊乃至太苍境的疯狂争夺。
更遑论为了一个压根不认识、甚至里面具体是谁,能不能复活的陌生人,耗费了这么多年,这么多株化形神药。
这已经不是大手笔了,这是把整个夔龙一族的家底都押了上去。
夔龙渊老祖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解,古铜竖瞳中浮起一丝极苦涩的笑意:“不怕你笑话,我们这么做,也是想替自己争一争。”
周清眉头微皱,依旧不解。
夔龙渊老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它的目光穿过祭坛上的雷光结界,落在外界祖树那片遮天蔽日的银白树冠上,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周清,在夔龙渊,你曾幻化成我族幼崽。你吞服太苍境精血的地方,便是我族祖地。
那里沉睡着历代夔龙先祖的骸骨与残魂。古往今来,我夔龙一族历史上最强的先辈,也不过是太苍境大圆满。
从未有族人能更进一步,所有先辈最终都倒在了那道门槛前,化作祖地中的一具枯骨。”
归溟海夔龙老祖接过话头,它的声音比夔龙渊老祖更加粗犷,却也更加直白:“我们兄弟俩的结局,估计也差不多。
太苍境大圆满就是我们这一生能触碰到的最高处了。
再往上,看不到路。但我们不甘心。活了这么久,修炼了这么久,临到终点了却连那扇门长什么样都看不见,谁甘心?
我们不想像那些先辈一样,最终只能在祖地里留下一具枯骨,连个名号都传不下去。我们想看看,太苍境之上,到底是什么。
周清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
夔龙一族天生寿元漫长,远非人族所能比拟。
动辄数十万年乃至更久的寿命,放在人族修士眼中已是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可即便拥有如此漫长的寿元,这些太古神兽依旧在为前路断绝而苦苦挣扎。
人族修士的处境便更不用说了,从练气到筑基,从结丹到元婴,从化神到新灵,从至尊到地至尊,再从天至尊到太苍境,每一步都在与天争命。
争得过,多活几千几万年。争不过,化作一抔黄土,连姓名都留不下。
可争到头,太苍境之上依旧迷雾重重,至今无人知晓那扇门后面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修士的宿命——明知前路可能根本没有尽头,却还是要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是死。
连这些活了漫长岁月的太苍境神兽都不甘心止步于此,那他们这些人族修士又有什么资格停下脚步。
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那座四层棺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两位前辈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希望就在这棺椁里?”
归溟海夔龙老祖的回答很直接:“赌。我们只能赌一把。
这片星空太大了,大到连我们这些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家伙都摸不到它的边际。
真正能让人跨过那道门槛的东西,从来都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要么永远找不到,要么就只能赌。”
它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极难得的坦诚,“不怕你笑话,周清,这四层棺椁,我们兄弟俩的神识探不进去。
以我们两人太苍境的实力,也破不开哪怕最外面那层暗金雷晶外椁。
所以我们推断,这里面的人,生前绝对超越了太苍境。
我们想以此为机缘,若对方真能苏醒,至少看在我们耗费如此多化形神药相救的份上,或许能替我们指出一条路,告诉我们太苍境之上,究竟该怎么走。”
周清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的想法没有错。
到了太苍境大圆满这个层次,再往前每一步都是盲人摸象。
与其漫无目的地摸索,不如孤注一掷,赌一个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能给他们答案。
这份魄力,本身就值得敬佩。
他抬起头,目光郑重:“那敢问两位前辈,想让晚辈做什么?”
夔龙渊老祖道:“周清,我夔龙渊辛苦培育的那株即将化形的涅槃龙炎果,原本也是为今日准备的。后来不是被你和你那血凰族同伙夺走了吗。”
周清脸上顿时一阵讪讪,尴尬地挠了挠头。
夔龙渊老祖摆了摆单足,语气平淡:“放心,老夫说过,过去的事就此翻篇,绝不翻旧账。
它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你修炼的是纯粹的雷属性法则,再配合上我们兄弟俩,应该能尽最大可能炼化这枚雷劫果,让它的药性更好地渗透进棺椁里。
说实话,前几次虽然炼化了那些化形神药,但这四层棺椁密封性实在太强。
每次有五分之一的药性能渗透进去,就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更别说里面还有层层棺椁阻隔,能被最核心那人吸收的,更是少得可怜。
它的声音沉了几分,“此番这雷劫果品阶高,而咱们都是雷属同源,只希望能通力合作一回,尽最大可能让药性完全渗透进去。我和这老家伙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周清听完,总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没有再犹豫,郑重行礼道:“好,晚辈必定竭尽全力。”
两头夔龙老祖古铜竖瞳中同时浮起一抹极深的感激。
归溟海夔龙老祖低低嘶鸣了一声,喉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夔龙渊老祖也极郑重地点了点头:“周清,多谢。”
归溟海夔龙老祖将那枚封印着雷劫果的储物袋取出,从中托出那枚银白光茧,随即直接将储物袋抛回给周清:
“你此番秘境所得之物,我们就不分了,全归你。就当是你此番相助的酬劳。”
周清接过储物袋,心中不由一喜,拱手道:“多谢前辈。”
夔龙渊老祖看着掌心那枚银白光茧,古铜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不忍。
它抬起头,以夔龙族独有的喉音轻缓地嘶鸣了几声。
“天地灵植生来便不容易,能走到化形这一步更是夺了天地造化。
此番要断你生机,是我们的业障,不是你的过错。
但我们需要你救一个人,一个或许能替我们打开那扇门的人。
若有来世,莫要再投生在这片星空。此番因果,我们来背。”
银白小人似乎听懂了,蜷缩在光茧深处轻轻地颤了一下,小小的脚丫在封印内壁上猛地一蹬,好像有些不甘。
周清见此,也是无奈的长叹一声。
下一刻,夔龙渊老祖抬起单足,在祭坛边缘轻轻一踏。
一道沉闷的雷鼓声从它腹中传出,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整座地下祭坛的每一块石板都同时震颤了一下。
悬在祭坛四周的八颗雷珠在这声鼓响的牵引下开始缓缓旋转,起初极慢,像是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古老机械被重新唤醒。
随着雷珠转速加快,封印阵的雷光结界从最外层开始一层层剥落,化作无数道极细的银白电弧,沿着祭坛坛壁上的上古雷纹朝中央汇聚。
归溟海夔龙老祖将掌中那枚银白光茧轻轻托起。
光茧悬在它巨大的利爪之间,渺小得像一粒银白的沙。
它古铜竖瞳中倒映着光茧表面流转的封印符文,深吸一口气,腹中雷鼓猛然一震。
一道粗壮到足以贯穿星辰的银白雷柱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却并未直接轰向光茧,而是在光茧上方数尺处轰然炸开,化作一张极细极密的雷网。
雷网上的每一根雷丝都由最纯粹的雷霆本源凝聚而成,紫金与银白两色电弧在网眼中不断跳跃,每一次闪烁都让祭坛内的雷属灵气浓度往上攀升一截。
封印光茧在雷网的笼罩下开始极轻微的震颤,茧壳表面的封印符文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那个蜷缩着的银白小人。
周清盘膝坐在祭坛另一侧,双掌虚托,掌心雷光涌动。
他没有像两头夔龙老祖那样释放出惊天动地的雷柱,而是将自身的雷系法则以最柔和最精纯的方式缓缓注入光茧之中。
三色雷霆在他指尖流转,紫金雷霆负责剥离光茧外壳的封印残余,银白夔雷负责融化光茧内部的药力结晶,暗雷则负责将融化后的药力以最温和的方式引导出来。
他的雷系法则与两头夔龙老祖的雷霆本源同属雷道,却比它们更加精细更加纯粹。
没有血脉传承的蛮荒气息,没有被漫长岁月打磨过的厚重印记,只是一道最原始最干净的雷。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雷力反而更容易被光茧接纳,不会激起化形神药本能的排斥反应。
许久之后,光茧在三股同源雷力的包裹下开始缓缓融化。
最先剥落的是最外层的银白外壳,那层外壳由纯粹的雷劫之力凝聚而成,是雷劫果在太古雷木上吸纳了漫长岁月天地雷源后自行生成的保护层。
外壳在三人雷力的反复冲刷下从边缘开始寸寸消融,每消融一分,光茧内部的银白光芒便浓郁一分。
当最后一层外壳彻底化开时,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雷属药香从光茧中喷涌而出。
那股药香裹挟着极精纯的天地雷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体内灵力在被牵引着自行加速流转。
周清只是吸入了几缕药香,识海中的雷系法则核心便自行亮起了极淡的光芒,三棱光碑上那道雷痕往前延伸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光茧外壳彻底消融之后,露出里面悬浮着的银白小人。
小人依旧蜷缩着,小小的脚丫紧紧并在一起,双手抱在胸前,额头上几根极细的银白发丝在雷光中轻轻飘动。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体内那些极细微的银白脉络一根根浮现在三人眼前。
那些脉络是雷劫果在漫长岁月中吸纳天地雷源后自行演化出的药力经脉,每一条经脉中都流淌着极纯净的雷属性药力。
夔龙渊老祖率先出手。
它腹中雷鼓以极缓慢却极沉重的节奏律动,每一次律动都让祭坛内的雷属灵气朝它疯狂汇聚。
它将那些汇聚而来的雷力以最温和的方式注入小人脚底的涌泉穴,银白雷力沿着小人腿部的药力经脉一路往上,将沿途的雷属性药力一层层剥离出来。
它数十万年来在夔龙渊祖地中为无数即将坐化的族人护过法,对于如何以雷力引导药性有着远超族中任何族人的经验。
归溟海夔龙老祖同时出手,它的雷力从另一侧注入小人头顶的百会穴。
与夔龙渊老祖的温和不同,它的雷力更加浑厚磅礴,裹挟着归溟海深处沉淀了漫长岁月的古老雷源。
那些雷力沿着小人的脊柱一路往下,将药力经脉中沉积得最深最浓的那些雷属性精华一层层冲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