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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斋中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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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隔着几张短案,在不远处的蒲团之上,便端坐着一个高髻峨峨、容貌灼如芙蕖的美丽女子。

上回虽是在天户寺外的鸿渐道上匆匆一见,但未隔几月,卫令姜身上气机又隐隐更上一层,昭昭如日月之明,身上有一...

斗口洞外,云气如沸,青冥浩荡。陈珩身形甫一踏出洞口,便见天光大盛,一道赤金符诏自九霄垂落,如龙衔珠,悬于他眉前三尺之处,光焰吞吐,字字如篆,皆是道廷钦授的“甘露讲院听讲敕牒”。敕牒背面浮着三枚朱砂印玺——左为雷部紫宸司,中为勘功署正印,右则赫然是甘露讲院本院所钤的“太初灵雨”宝篆,其下还缀着一行小字:“乙亥年秋分日启封,不得早拆,违者削籍三年。”

陈珩伸手轻点敕牒,符光应指而敛,化作一枚寸许玉牌,温润生辉,内里隐隐有甘露滴落之声,清越如磬。他将玉牌纳入袖中,未及细看,忽觉身侧微风拂过,孔昉已悄然立定,素袍广袖,面带三分凝重,低声道:“真人,方才东面天穹那僧与束朗,非是寻常访客。”

陈珩眸光微沉,颔首不语。

孔昉却未止步,续道:“那僧人脚踏麻鞋,衣无纹饰,然足底隐有‘八宝莲台’虚影一闪即没;束朗虽作散修打扮,可腰间悬的那柄竹节短剑,鞘上刻着‘玄枢’二字,分明是天工部失传三百年的‘机枢子剑’——此剑唯有执掌天工七十二库的‘司钥使’方可佩用。他既在,说明天工部早已知悉真人入洞之事,且默许其窥伺,而非驱逐。”

陈珩眼底掠过一丝锐色。

他早察觉东面云霭有异,浊气太匀、风息太静,分明是人为布下的“息壤遮天阵”,寻常修士难察,可他神魂经幽冥真水洗炼,又吞纳两月冲和气,六识已通明如镜,一念起时,千里之外蚁行之声亦可辨其方向。故而那僧与束朗尚未现身,他便已知其意不在斗法,而在观势。

“观势?”陈珩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观的是我能否压住吞爻祸绝神煞的采取障,还是观我能否在不损根基的前提下,将第七境剑意彻底熔铸于神雷之中?”

孔昉一怔,随即肃然:“真人……竟已参透此节?”

陈珩未答,只抬手向西一引。霎时间,金车残影尚未散尽,一道银白剑气已自他袖底迸出,不斩人、不破空,径直劈向百步外一株枯松。松枝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却无半分焦痕——剑气过处,连松脂蒸腾之气都未曾扰动分毫。更奇的是,断枝落地刹那,竟倏然化作一捧细雪,簌簌而落,雪中隐约浮出十六个微光符箓,流转不息,正是姬甯头顶飞云所显之相!

孔昉瞳孔骤缩,失声道:“十六都天大手印?!”

“非也。”陈珩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是太乙神雷第七转‘玄胎孕剑’之形,借剑气为引,摹其气机罢了。姬甯殿下那手印,尚在‘摄伏’之境,而我这一式,却是以雷火为炉、剑意为胚,在丹田内炼了整整四十九日,才勉强凝出这缕‘形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云阙方向,仿佛穿透千山万壑,直抵那座金辉万道的殿宇:“她欲试我太乙神雷,我何尝不想试她十六都天大手印?可惜……今日未得其便。”

话音未落,远处云阙忽有钟鸣三响,声震八荒。非是礼乐之钟,而是道廷镇界重器“玄穹警世钟”的余韵——此钟百年不鸣,一鸣必有大事生。钟声未歇,只见云阙南角一座白玉高台之上,忽有十六道金光冲霄而起,如柱擎天,每一道金光之中,俱有一尊丈许高的金甲神将虚影缓缓成形,手持斧钺钩叉,面目森然,脚下踏着翻涌云涛,云涛之中,更有无数细小符箓如星罗棋布,赫然便是“都天”二字的篆体变相!

孔昉倒吸一口冷气:“是……是都天巡狩使?!他们怎会在此?”

陈珩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因我方才那一剑,引动了姬甯殿下留在云阙中的‘心印’。她未亲至,却以十六都天大手印为基,在云阙设下‘都天心镜’,借巡狩使之形,反照我剑意本质。若我剑中存有戾气、贪念、杀机一丝,心镜必生裂痕,巡狩使便会真身降临,当场勘验——此乃帝族对道廷新晋元神修士最严苛的‘心性试炼’,千年仅用过三次。”

孔昉额角沁出冷汗:“那……巡狩使为何未动?”

“因我剑中无瑕。”陈珩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那是他昨夜以太乙神雷淬炼剑胎时,不慎逸出的一丝雷罡,此刻已凝成一线银鳞,随他呼吸微微起伏,“吞爻祸绝神煞的采取障,确如道书所载,能蚀人心智,可幽冥真水镇守识海,恰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我纵有饥渴之感,亦只当是炉火锻铁,愈烈愈纯。心镜所见,唯有一片澄明。”

话音方落,那十六尊金甲神将虚影齐齐仰首,望向陈珩方向,随即金光收敛,化作十六粒金粟,倏然没入云霄深处。白玉高台上,唯余一道浅浅掌印,印心处,一枚小小篆文徐徐旋转——正是“宁”字。

陈珩凝视片刻,忽然一笑:“倒是个爽利人。”

此时,天边忽有霞光铺展,如锦缎铺陈,其上立着数十道身影,皆着青灰道袍,胸前绣着一株半开半阖的银杏——正是甘露讲院“听讲使”仪仗。为首者须发皆白,手持一柄青铜尺,尺身刻满细密星图,正是讲院“律令监”首席执事,人称“星尺子”的裴仲。

裴仲目光如电,扫过陈珩周身,又掠过孔昉等人,最后落在陈珩袖口那道银鳞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展颜笑道:“陈真人果然不负盛名!老朽奉讲院命,特来迎驾。听讲期三日后开启,今日本该由诸位斋长亲至斗口洞接引,然真人神威震慑群魔,洞中妖氛已净,故而改由老朽代劳。请随我等,往‘云笈台’报备名录。”

陈珩稽首为礼,随裴仲登霞光。临行前,他忽回首,朝东面天穹朗声道:“束兄,若你真想讨教,不如去甘露讲院‘演武坪’候我三日?——我陈珩的太乙神雷,从不惧人观瞻。”

东面云霭一阵翻涌,束朗的身影缓缓浮现,手中竹节剑轻轻一敲掌心,朗笑传来:“好!三日后,演武坪见!不过陈兄可莫怪我手下无情——听闻你曾以雷火炼剑,而我这柄‘机枢子剑’,最擅拆解雷法!”

那僧人亦合十微笑:“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圆寂’,愿为二位护法。只是提醒一句:演武坪上,生死勿论,但若毁了讲院‘玄牝地脉’,怕是要赔上三百年苦功。”

陈珩洒然一笑,转身踏上霞光。

云笈台高万仞,悬于九霄云海之上,台面铺就整块温玉,其上刻着三千六百道门派名录,每一派名下,皆有对应玉简浮空流转。陈珩甫一登台,便见自己名下玉简骤然亮起,光华刺目,竟压过周围百余玉简——那光芒并非寻常青白,而是紫中透金,金中隐雷,赫然是“太乙神雷”与“吞爻祸绝神煞”双重气机交缠所致!

裴仲见状,抚须叹道:“紫金双耀,古所未见!此象主‘雷火同源,煞道归真’,莫非……真人已参透《太乙真经》后三卷失传秘要?”

陈珩摇头:“不敢言参透,只是偶然撞破一道缝隙罢了。”

裴仲眼中精光暴涨,却不再追问,只引他至台心一方墨玉案前。案上置着三册簿录:左为《听讲名录》,中为《斋舍分配》,右为《讲院禁律》。陈珩提笔欲签,笔尖悬停半空,忽觉玉案之下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非是地脉波动,而是某种古老禁制被触动的余韵。

他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以指甲在墨玉案角轻轻一划。刹那间,案面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水光之中,竟映出一行早已湮灭的旧字:“天衣偃手书——云笈台下,藏有‘八景图章’拓本三份,一存雷部尊经阁,一存天工部‘璇玑库’,最后一份……在讲院‘甘露池’底石碑背面。”

陈珩指尖微颤,墨汁滴落,在名录上晕开一朵小小墨莲。

原来如此。

天衣偃当年点化鹿登山,所赠山水图卷,并非指向某地,而是指向三处道廷禁地!那图卷本身,便是开启这三处禁地的“总钥”——而真正的线索,一直就在这云笈台的墨玉案中!所谓“借力”,并非借道廷人力物力,而是借道廷自身埋藏的旧物为阶!

他缓缓落笔,在名录上写下名字。墨迹未干,玉简已自动飞起,悬浮于他名号上方,光华流转,渐渐凝成一枚紫金徽记,徽记中央,是一柄雷火交织的剑形。

“陈真人,您被分入‘玄牝斋’。”裴仲递来一枚青玉腰牌,牌面刻着“玄牝”二字,背面则是一幅极简的云气图,“此斋主讲《玄牝真经》,斋长乃‘太素丈人’座下大弟子,人称‘云笈先生’的卫令姜。另有一事需禀明——玄牝斋近年只收三人,除真人外,另两位,一位是姒氏嫡女姒瑶,另一位……”

裴仲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珩一眼:“是顾漪。”

陈珩提笔的手,终于顿住了。

顾漪。

那个在甘露讲院中,因他而与卫令姜决裂的女子。

那个在青崖集试炼时,曾以一盏“冰魄茶”为引,悄然替他挡下三道暗袭的女子。

那个……据说至今仍拒饮任何一杯新茶的女子。

墨莲在名录上缓缓旋转,花瓣一片片剥落,化作细碎金尘,飘向云海深处。陈珩望着那金尘,忽然想起两月前在斗口洞中,自己神魂最混沌时所见幻相——其中一幕,竟是顾漪立于甘露池畔,素手轻挽,将一盏清茶倾入池中。茶水入池刹那,整座池子轰然沸腾,池底石碑浮现,碑上赫然刻着山水图卷的完整拓本!

原来那并非幻相。

而是吞爻祸绝神煞的“采取障”,在试图吞噬他记忆时,无意间勾连了顾漪神魂中一道潜藏极深的印记——那印记,竟与天衣偃留下的“八景图章”同源!

陈珩终于明白,为何通烜遍查典籍无果,为何道廷百万藏书难觅蛛丝马迹。

因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心里。

而顾漪,早已是这把钥匙的……另一把锁。

他抬眸,望向云笈台西面——那里,一道素白衣影正立于云廊尽头,青丝如瀑,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她并未看他,只是静静凝望远方翻涌的云海,仿佛在等一场,迟来了太久的雨。

陈珩收回目光,接过青玉腰牌,声音平静无波:“多谢裴执事。三日后,演武坪上,我必准时赴约。”

霞光载着他,缓缓升向玄牝斋所在的云峰。

而在他身后,云笈台墨玉案上,那行天衣偃手书的水光字迹,正随着金尘飘散,一点点淡去,最终,只余下一个极淡的“漪”字,在玉案角落,若隐若现,如泪痕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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